論新世紀方方中篇小說創作

時間:2019/11/06/ 09:04

康 豔

  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說創作不同于20世紀80年代末她對文學熱點的關注,而進入到潛心寫作的狀態,這種沈潛更爲貼近生活的日常,方方以文學創作來表達她對日常生活的理解和對文學創作的熱愛。她的中篇小說地域特征更爲明顯,武漢周圍的日常人生是她寫作的關注點,平常鄉野、庸常市井中的小人物在司空見慣的場景裏一一浮現,內心獨白的准確描寫讓這些故事中的人物變得生動起來。2001年以來,方方先後創作了《奔跑的火光》《樹樹皆秋色》《出門尋死》《琴斷口》《凃自強的個人悲傷》《惟妙惟肖的愛情》等中篇小說,這些中篇小說描寫的人物層面廣泛,他們在日常生活裏的點點滴滴成爲方方文學寫作的主要內容。

  一、人性思考:“寬闊地表達著關懷”

  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说与日常生活联系紧密,她将人物放置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层层铺开,以此来探讨人物的性格命运。2001年,方方發表了小說《奔跑的火光》,題目本身既帶有這篇小說的實際意義,也富有寓意。蓋好屬于自己的房子對鄉村姑娘英芝而言就是她的希望,她理想中的火亮。但夢想的火光總在奔跑,她的希望只能是一種幻想,而實際的火光又令人恐慌。方方的小說題目富有寓意,經常在實寫與文學想象中構建作品的雙層結構,以此拓展文學的意義空間。

  方方一面秉承寫作《風景》時的冷靜語言,另一面在人物的性格刻畫方式上變得更加多元。置于鄉村倫理、個人性格、周遭環境的多重因素,注定了英芝無法實現自我的價值,她的那些關于生活的想法都變得遙不可及。這篇小說對作家方方而言是一種新的拓展,呈現俗世日常中的個體命運成爲她寫作領域中的重要方面,而這些人物本身。高中畢業後,鄉村姑娘英芝不想上大學,以務實的想法到鄉間唱歌,繼而嫁人,爲了蓋房而經曆了種種遭遇。英芝的遭遇與多種因素有關,這包括她個人的價值追求,周圍人的教育或引導,父母的觀念,鄉村的倫理道德等等綜合因素。

  方方对人物命运的展示本身就带有理性的思考,对英芝的描写有一种朴素的关怀。方方的小说经常被投入到女性主义文学批评的视角中加以阐述,这种批评易带来狭窄化的特点,实际上方方创作的小说有着更为宽广的阐释空间。在方方看来,女性的命运是由多种因素形成的,她的小说一面展示了英芝个人的生存状态,另一面显示了文学层面的人性思考。在方方新世紀创作的中篇小说中,既有英芝式的农村女性,也有华蓉那样的知识女性和李宝莉那样的普通市民,这些人物组成了多层次的女性脸谱,是方方对女性生存命运的深层思考。

  方方的小說創作緊緊貼近現實生活,她以寬廣的範圍收集所要表達的故事,人物不限于一個類型,而是多個層面中的普通人物,從而組成生活的衆多方面。她曾說:“小说更宽阔地表达着一种人情和关怀。”①这句话很好地概括出方方新世紀以来中篇小说创作的特点。“宽阔”体现着作家方方的叙事伦理。文学伦理与生活伦理相联系,如吴玉杰所说,“文学伦理关注的是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生存故事和心灵的细微颤动”②。作家大多具有一个文学意义上的叙事伦理,当生活中的普通人被投以文学的关注时,自然就带有作家的情感,也因为文学伦理具有的超越性,从而赋予人物更多的意义阐释空间。文学作品的艺术生命力即源于文学的超越性特征,当然文学的超越性与现实性是统一的。

  方方總能以冷靜的方式來講述一個故事,她所描寫的故事人物布滿生活的角落,讀者看似熟知這些故事,卻往往被方方寫出新意來。《樹樹皆秋色》發表在2003年,文本講述了一個女博士導師的生活日常。唐朝詩人王績的《野望》中有這樣的詩句:“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表達了一種自然、超脫的情懷。那麽,教授華蓉的生活是否如詩歌描述的那般超脫與自然呢?世俗的眼光女教授的生活是神秘而令人好奇的。方方以平和的方式講述了華蓉教授的生活日常及其內心的情感世界。華蓉住在頂樓,每天清晨推開窗就可以看到對面如畫般的山色,她與山樹之間對話,體會山的氣息,並在登山中感受山林帶給她的甯靜與幸福。一個偶然的電話打破了華蓉甯靜的生活,與老五一段似有似無的愛情令華蓉很長時間沒有留意滿山中的景色,在樹樹皆秋色中,華蓉又恢複了內心的平靜。讀過後讀者會發現女教授的生活與常人無異。在作家方方的理解中,華蓉教授也是“孤獨者、寂寞者”中的一個普通人。

  方方常以客觀超然的故事描述來實現具體問題的思考,而這種思考往往是不露痕迹的。《惟妙惟肖的愛情》發表在2014年,是對讀書價值論的思考。這部中篇小說是繼《樹樹皆秋色》對大學生活的關注後,方方對高校知識分子的又一次描寫,她以對比的方式展開敘事,采用一明一暗兩條線索來結構故事。惟妙惟肖不僅是雙胞胎兄弟的名字,也代表了兩種生存狀態,也是父輩生活的折射與延伸。惟妙和父親都是大學老師,惟肖和表姑經商,一方是書呆子,一方很精明,他們在生活中的境遇被描寫得惟妙惟肖,這也是作家方方對讀書問題的思考。

  二、地域書寫:感同身受的個人記憶

  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说日益显露出一种并不张扬的内心的温暖,这与逐渐显露的地域意识有关,也因此使其文学创作具备了不同以往的气质,她所讲述的生活片段如同一些读者的切身感受,在阅读后极易产生一种共鸣。文学与一座城市的缘分联系着作家的情感记忆,一座城市的气质与日常生活也为作家增添了作品的底色。有些作家凭地域讲述了生命的辽阔给人以震撼;有些作家依托于地域讲述那山、那水、那里的人,形成了细腻温婉的风格。

  作家方方生活在武漢,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給予她寫作的靈感。她曾動情地寫出《我的城市,我的文學》一文,她說:“作为一个作家,在武汉生活成长,实际上它是一片土壤,作家内心是文学作品的土壤,可以说我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和这个城市相关的,有的从面上就可看出直接是写武汉的,有些虽然不是写武汉的,但她所表达的东西、里面的人物带着强烈的武汉色彩。”③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说记录城市生活的变迁,也是发展着的都市文学的一种类型,作家从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寻常关系上扣问内心。

  新世紀以来,文学的地域性写作成为当代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方面。伴随现代性的发展,乡村的城市化进程加快,文学书写不仅仅限于乡村经验的表达,都市生活体验亦成为文学表达地域性特征的重要维度。学界对作家、作品的地域性研究也成为热点。在对城市生活书写的作家中,方方是较为特殊的一位,她写作的内容并不波澜壮阔,她以生活的细流来表达城市生活的感受,在保持创作风格的同时,又有了新的发展。

  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说在新写实小说风格的基础上有了新的文学质素。在文学史视域下,方方是作为新写实作家的代表而存在的,这是文学研究的一种归类,也从侧面反映出方方写作的风格。20世紀80年代後期,以方方的《風景》和池莉《煩惱人生》爲代表的小說,被文壇冠以新寫實小說,具有“零度情感”的特點。方方的《風景》描繪出武漢一家人生活在狹小空間的情景,這是20世紀90年代文學留下的一段令人長久記憶的剪影。陳思和說:“《風景》以純客觀敘述來實錄凡俗人生中的種種本相,以及揭示出生存本身的意義所在。”④這段話概括出方方寫作的著力點,及其文學作品的價值。隨著市場化的深入,新寫實小說出現分化,能夠將這種風格繼承下來,並不斷深化的作家不多,而方方是鮮明的一位。回顧新寫實小說的創作,方方表達出對新寫實小說概念本身的認同,這種認同體現出歲月的沈澱。2004年方方發表了《出門尋死》,小說描寫了武漢普通女性的無奈人生,閱讀時似有讀新寫實小說的感受,同時也有超出“零度情感”的閱讀體驗。

  《出門尋死》寫出了生活的平常與瑣碎,也擊中了內心中的溫暖,溫暖感的獲得來源于文學的抵達。位于長江、漢江之地的武漢具有獨特的曆史文化,方方圍繞著武漢所創作的小說常常被人稱爲“漢味小說”。那些平常的瑣事和那些操著武漢方言的人一下子成爲了文學作品的主角,總是會給人熟悉的親切感。我們一如他們在平常的巷道裏過著平凡的日子。何漢晴是地道的家庭主婦,她不但要在家操勞照顧一家老小的起居用餐,還總是幫助鄰裏解決生活上的難題,偶爾去趟火車站還能見義勇爲。在無奈中感受到的日常溫暖照亮她的內心,也點亮了文學的不尋常之處,在充滿地方方言的語境中,人物變得鮮活起來。

  文学的地域性研究逐渐成为新世紀文学研究的一种路径,这反映出在现代性发展中,文学的空间特征逐渐突出,文化交流变得更加快捷,地域间的联系与区别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密,直接带来内心的变化和文学书写的不同。文学地域特征的表达是生活的耳濡目染,地域的风景、饮食、生存状态、语言都成为作家感受生活的重要内容,并决定了不同的文学面向。方方的中篇小说以作家的敏锐捕捉着这种变化,并在历史的维度上拓展文学的地域特征书写。

  三、故事講述:日常與曆史的對話

  當作家將日常、地域、曆史緊緊聯系在一起,他所擁有的文學資源也就越發地豐富起來,從中篇小說《武昌城》到長篇小說《武昌城》的創作經曆來說,作家方方對日常生活的審視具有更爲寬廣的視野,講述的故事具有了曆史的深度,人物本身也具有了更爲自然的情感厚度。一座城市的日常與昨天的曆史之間總會有一些隱秘的聯系,方方懷著對生活之城的熱愛,不斷了解城市的昨天與曆史,這是長年寫作的一種積累。用方方的話來講,就是寫作可以穿過“時光表層”,從而進入到城市的過往中來。

  讲述故事的方式是作家形成写作风格的重要因素,中篇小说既有故事的完整性,又离不开讲述的方式,讲述与故事本身都是文学作品具备文学性的重要因素。新世紀中篇小说的发展实际上保留了艺术创新的可能性,艺术地讲述故事的方式是中篇小说写作的客观要求。因此,很多评论家都提到了中篇小说的“艺术守成性”,这也是中篇小说保持创作活力的内在动因。新世紀方方讲述的文学故事多元丰富,这些故事无不贴近现实生活,与生活日常有着相近的逻辑。当方方将这些故事放在一个历史背景中加以思考时,作品就具有了开放的阐释空间,对人性的思考进入到历史与哲学的层面,这样的文学写作无疑更加具有文学性,《琴断口》就是这样一篇优秀的中篇小说,并获得了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方方的中篇小說《琴斷口》發表在2009年,小說的開頭凸顯了一種細膩的風格:

  夜裏什麽時候下的雪,沒有人知道。雪不大,細粉一樣,在南方溫暖的冬天裏落地即化。地上沒有結冰,只有些濕漉。這份濕漉讓幹燥的冬天多出幾分清新。空氣立即就顯得幹淨,吸上一口,甚至有甜滋滋的感覺。

  這種細膩的語言在方方以往的中篇小說創作中是以人物的內心活動來體現的,而在這篇小說中,環境與人物內心的描寫都細致入微。《琴斷口》這篇小說的好就在于在故事之外有深厚的人文背景,人物的內心世界豐富,又有超越曆史時空的對話。琴斷口是一個富有曆史內涵的地方,它的昨天與今天相呼應,有一種樸素的道德感在流傳,而曆史的內涵又沒有破壞小說的整體性,故事本身依然很完整,沒有旁逸斜出,小說因此獲得了豐富的闡釋空間。

  故事發生在琴斷口,這個地方在漢水之濱,地名與俞伯牙和鍾子期的故事有關,知音難覓與高山流水的藝術之美具有深遠的意境,在曆史的長河裏流傳。方方講述的故事同樣是知音難覓,作家小說中描述了琴斷口的地理位置和人文景觀,而生活在此地的年輕人,從小就聽老人們講述這個故事,卻因爲一次斷橋而陷入內心的糾結之中。故事很殘酷,蔣漢是女孩米加珍的青梅竹馬,因赴楊小北之約掉入水中,楊小北和馬元凱都受傷了,他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楊小北直接去了醫院,馬元凱留下來攔下過來的車輛。愛情、友情處在道德的自我拷問下,而這體現了文本的人性思考。楊小北的愛情與別離都是對知音故事的一種解讀,也是方方對人性複雜性的理解和文學表達。

  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發展曆史,生活在其間的人們往往忽略了城市的過往,也從未意識到這個城市的故事會與自己有關,曆史的文化傳承卻以不同的方式影響著人們的選擇。琴斷口周圍的人可以說是古老故事中的人,他們的是非道德觀念都與文化的因素有關,方方的寫作切入了這樣的文學生長點,中篇小說《琴斷口》藝術特點就在于此。在很多方方的文學作品中,她所描寫、講述的故事都有一個曆史的背景,帶給讀者的所思所想無疑是開放的。故事在日常與曆史的對話中結構起來,層疊的文本結構恰是方方中篇小說的一個藝術特點。

  結語

  新世紀方方的中篇小说讲述的故事整体上给人的感受是压抑的,她的文本凸显生活的日常性,这样的日常没有多少诗意,远方真的是在远方。在兼具新写实小说的创作特点之外,她的文本以一种平和的,更为宽阔的关怀方式点染出一种稍纵即逝的温情,这是文学给予她的热情的自然流露,也正因为此,她的文本在地域性与历史性上获得了文学的空间,而这又凝结在方方的理性叙事中。这是新世紀方方中篇小说的一种张力性特点。

  (作者單位:遼甯大學學報編輯部)

 

①方方《這只是我的個人表達》[J],《揚子江評論》,2014年第3期,第24頁。

②吴玉杰《新世紀中短篇小说的叙事伦理》[J],《光明日報》,2008222日,第11版。

③方方《我的城市 我的文学》[J],《圖書情報論壇》,2007年第3期,第73頁。

④陳思和《中國當代文學教程》[M],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13頁。

⑤章德甯,嶽建一《虛構你的真實:名家中篇小說精品2009[C],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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